寒夜如铁,唯有这唯一的枪膛,在掌心烙下微温,它曾吞吐过烈火,也承载过沉默的誓言,是冰冷的钢铁,更是唯一的暖,在无边的孤独里,它是不灭的星火,是荒芜中的归处,是唯一的枪膛,也是唯一的暖。
林子里的老猎人都说,秦老栓的枪膛里,装的不是子弹,是“念想”。
秦老栓是老猎人,今年七十有六,腰杆挺得像山里的青松,手上布满老茧,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松脂香,他这辈子打过多少猎物?连他自己都记不清——野兔、山鸡、狍子,甚至年轻时还跟着老辈人围过猎,猎过黑熊,可他的枪膛里,常年只装一颗子弹,不是惜福,也不是手软,是因为他的枪口,永远对着一个方向:他的“唯一宠物”——一只叫“老黑”的猎犬。
老黑不是什么名贵犬,就是山里常见的土狗,黄黑相间的毛,耳朵总是耷拉着,尾巴却翘得老高,秦老栓遇见它时,它还是个巴掌大的奶狗,蜷在雪堆里发抖,母狗不知被什么野兽叼走了,只剩它一只,那天秦老栓刚猎完一只野兔,蹲在溪边洗血手,就听见细弱的呜咽,他扒开雪堆,看见一双湿漉漉的眼睛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豆。
“嗬,小东西,命真硬。”秦老栓嘟囔着,把它揣进怀里,那奶狗冷得直往他心窝钻,秦老栓的棉袄被它濡湿一片,心里却像揣了团暖炉,从那天起,老黑就成了他形影不离的“伴当”。
秦老栓的枪法准,山里的野兽见了他都躲,可老黑从不靠枪,它的鼻子比雷达还灵,能闻出五十步外草丛里藏着的野鸡;它的耳朵比兔子还尖,能听清树梢上松鼠啃坚果的动静,秦老栓扛着枪走在前面,老黑就在后面跟着,偶尔停下来嗅嗅地上的气味,抬起头朝秦老栓“汪”一声,那意思就是:“这边有,小心点。”
有一次,秦老栓追一只受伤的狍子,钻进了密林,狍子跑得快,他一脚踩空,摔在坡下,脚踝疼得钻心,手里的枪也甩出去老远,他想站起来,却动弹不得,只能眼看着狍子消失在林子里,正当他着急时,老黑从树丛里窜出来,没去追狍子,反而跑到他身边,用头拱他的手,又叼起地上的松枝,叼到他面前,呜呜叫着,像是在说:“别动,我找人帮忙。”
后来是村里的后生们循着老黑的吠声找到他,秦老栓摸着老黑的头,说:“老黑,你比枪还亲。”
可秦老栓的枪,也曾对着老黑举起过一次。
那是五年前,山里闹瘟疫,不少家养的狗都得了疯病,见人就咬,老黑那段时间也蔫了,不吃不喝,眼睛里红红的,还对着墙角乱叫,村里兽医说,八成是染上了疯狗病,得赶紧处理,不然会伤人。
那天晚上,秦老栓坐在院子里,手里摩挲着猎枪,枪口对着趴在屋檐下的老黑,月光照在老黑身上,它的毛失去了光泽,肚子一起一伏,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,秦老栓想起它小时候在雪堆里发抖的样子,想起它叼着松枝救自己的样子,想起它每次打猎回来,把猎物叼到自己脚边,摇着尾巴等他夸奖的样子……他的手抖得厉害,枪口垂了下来,眼泪掉在枪托上。
“老黑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你要是真疯了,就咬我一口,我认了。”
可老黑只是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把头埋进爪子里,第二天一早,秦老栓抱着老黑跑了五十里山路,找到县城的兽医,折腾了三天,老黑终于退了烧,活了下来,从那以后,秦老栓的枪膛里,再也没装过子弹——不是不敢,是不想,他说:“老黑是我唯一的伴,我的枪,不能再对着它了。”
秦老栓不打猎了,就在村里守着老屋,每天带着老黑在山里转悠,老黑老了,跑不动了,走几步就得歇歇,可它还是跟在秦老栓后面,尾巴翘得不高,却一直摇着,秦老栓拄着拐杖,走得慢,就停下来等老黑,嘴里念叨:“老黑,慢点,不急。”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老一少,一高一矮,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,山风掠过,松涛阵阵,秦老栓摸着老黑的头,说:“老黑,你说,咱俩谁先走?”
老黑抬起头,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,眼睛里闪着光,像当年雪堆里那团暖炉。
秦老栓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山里的沟壑,却盛满了温柔,他的枪膛里,没有子弹,只有一颗对老黑的牵挂;他的心里,没有猎物,只有唯一的暖。
这唯一的枪膛,装的是他这辈子,最珍贵的“猎物”——他的老黑,他的伴,他的念想。



